探索技术的本质：哲学家的多维交锋
你是否想过，在希特勒统治下的欧洲，德国最优秀的思想家们在思考什么？哲学在暴政面前真的无能为力吗？英国作家和思想史学者莱斯利·张伯伦深入研究了韦伯、阿多诺等十几位哲学家的经历，揭示出即使在最黑暗的年代，他们依然守护着人性的光辉，重新审视理性、技术与人的关系，在废墟中探寻重建人类尊严的路径。这种思想上的坚守，正是对极权最有力的回击。本文摘自《黑暗时代的哲学家》第三章“应该如何理解技术”一节。澎湃新闻经浦睿文化授权刊发。
黑暗时代的哲学家，[英] 莱斯利·张伯伦，岳麓书社·浦睿文化，闾默凡译，2025年5月版，328页，78.00元
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，德国经历工业城市化变革，却未受俄意未来主义思潮席卷。相反，德国弥漫着类似狄更斯与罗斯金笔下的敌意——对烟囱与贫民窟的恐惧。狄更斯焦虑于物质精神供应的匮乏与社会正义缺失，罗斯金则担忧教育品位浅薄化对人性的侵蚀。在强大物质文明威胁下，德国中产阶级深感文化焦虑。从内燃机到齐柏林飞艇、火炮坦克，机械文明显露战争潜能。但“一战”失利似乎预示转折：重估机械对现代社会的贡献刻不容缓。
赫尔曼·黑塞率先发声，将机械描绘为暴力又愚蠢之物。1926年诗作《机械的战争》中，机械装置抓起人掷向水泥墙，展示残暴，却因缺乏智力显得愚蠢。机械仅是理性计算的产物，象征非人化顶峰。正是机械使德国在1914—1918年间高估实力。1927年小说《荒原狼》中，反英雄哈里·哈勒尔望向未来时，不禁回顾战争岁月：技术力量随处制造噩梦惨剧。
车辆，包括装甲汽车，在街道上追赶行人，将他们压倒在地或撞墙致死。我立刻明白，这场人与机器的战争早已酝酿，终于爆发。死尸与腐骸遍布，破碎燃烧的汽车散落四处。飞机在混乱上空盘旋，屋顶窗口伸出的步枪机枪疯狂扫射。
但熟悉技术后，态度转向积极。哈里·哈勒尔接着说：
每面墙上都涌现华丽标语，火炬般字母召唤国家站在人一边反抗机器，反抗那些肥胖华服、喷香水的财阀——他们用机器从尸体榨取油水，换来恶鬼般嚎叫的汽车。点燃工厂！在贫瘠大地留出空地！移开废物，让青草重生，让树林、草地、溪流回归这混凝土世界。
新观念萌发：只要正义之师掌握技术，就能掀起社会革命甚至拯救大地。技术进步驱动的社会图景，激荡着社会主义者与民粹主义者的乐观。但哲学家需先定义技术。
作为最后的新康德主义者，恩斯特·卡西尔出身富裕德国犹太家庭，其家族与瓦尔特·拉特瑙家族共同参与德国急速工业化。自俾斯麦时代起，卡西尔家族在布雷斯劳和柏林建屋设厂，经营橡胶、纸浆等商品，1920年代更推出降低无线电干扰的电线。卡西尔无畏机械，并非因家族背景——同样实业的拉特瑙就恐惧机械——而是因他坚信康德哲学能吸收解释一切现象。
对卡西尔，哲学是一切知识基础，涵盖科学与人文。既然机器是人发明，哲学自然能包容解释它。但为应对德国人性观困境，需改造康德理论以容纳技术，处理知识与想象问题。卡西尔的理论尝试意义非凡：他曾师从科恩学习数学理论，以融合康德哲学与现代科学；他也是知名文学评论家，精通歌德作品。凭借多领域才华，他始终信奉康德普遍主义。
在他眼中，技术只是想象力的新部分，与艺术想象力并列，如同古希腊哲学中技艺（technê）与诗（poesis）。这便是哲学在1930年的使命：
若哲学忠于自身，作为文化逻辑意识的代表，它必须像在理论、语言与艺术中那样，探索技术效率提升与演化“成为可能的条件”。
1930年长文《形式与技术》涵盖卡西尔一生研究核心。战争期间，他重掘康德哲学价值，著成《自由与形式》与《康德的生平与思想》。1914年，当其他新康德主义者狂热支持德皇沙文主义时，卡西尔反对侵略野心。1919年他加入汉堡大学，1920年成为首席哲学教授，开启十年“符号形式哲学”研究。如胡塞尔，他始终支持启蒙运动，在动荡的1930—1932年间转向启蒙历史研究。1929—1930年任校长时，作为犹太人的他公开怀念自由风气，尽管汉堡大学与魏玛共和国皆生于1919年自由氛围，却同受政治极端势力压迫。有人指责他忽视政局，但这源于他的信念：哲学家作为批判观察者，不应直接干预社会，这份信念与他的勇气并无冲突。
《形式与技术》的重要性不在解决技术问题——它与人际关系、理性问题并列为时代三大课题——而在其于德国哲学史中的角色。卡西尔几乎创出第四种康德批判哲学。因他认为哲学首要特质是道德内涵，故“最适合”代表“文化逻辑意识”，借此创出针对技术领域专业知识的批判哲学。
康德在1781—1790年间批判纯粹理性、道德与审美判断力，卡西尔效仿之，视技术为人类改造世界的又一先验机能。“无论在思考或行动、语言或有效活动中，世界形式非被动接受之物；人必须主动‘创造’它。”
海德格尔在《存在与时间》（1927）中对技术给出深刻却背离康德的评论，《形式与技术》部分可视为回应。1929年论战卡西尔败于海德格尔，此文多少雪耻。但《形式与技术》还反驳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。卡西尔提出，技术自身具“固有不变、亟待实现的规律”。马克思主义强调阶级利益与无视人愿的历史规律，背离普遍人性观念；卡西尔坚称普遍人性存在，且包含技术先验能力。此即技术法则：技术是人类天然能力。在掌握技术意义上，普罗米修斯与20世纪工人无异。如同先验理性、审美判断力及道德觉察力，技术亦是赋予日常体验形式的手段。因康德教导人类永能把握命运，卡西尔不惧技术。这正是他关键贡献：以康德眼光看技术，即刻赋予其人性与道德价值。
卡西尔的自信态度，或引发今人对生态责任的思考。但两次大战间形势紧迫，希特勒夺权后正将德国强大工业转化为战争优势，此背景下卡西尔声音或许微弱。“评价技术前先理解它。”“我们需理解技术‘本质’，即‘其纯粹创造性意志与力量’。”时代迫切寻求实践指导时，卡西尔仍循亚里士多德教诲，坚持哲学家使命在创造理论。
卡西尔以道德—诗学眼光看待时代变迁，此视角早于黑格尔，可溯至歌德。他与西美尔共享混杂知识渊源，但西美尔后转用社会学补充新康德主义观点。卡西尔用生物学比喻，认为人类文明发展中“纯粹创造性意志与力量”促文化生命力增强与形式演变。但卡西尔终是歌德而非达尔文传人。他接受歌德关于有机体复杂性观点，认为人性——人类主体——通过赋予物质材料形式，辩证创造自身文化。唯心主义哲学为避意识与客观世界分明界限，创出辩证法工具。西美尔曾运用此工具。从德国文化视角，物质进步须通过主体与客体、心灵与世界间辩证相互作用理解。它是心灵与自然激烈互动，是对立面间不断理解接纳的过程。
歌德辩证法深刻影响卡西尔的技术观。依此观，发展非线性的，技术不应仅视为文化新内容。而是与文化并列的基本潜能，随时伺机而动。技术创出人与世界互动新途径，使文明向更高形式演化过程更复杂。
在大众文化渲染机械恐惧的拉特瑙已逝。但曾与他对话的卡西尔引用其言：
细察世界生产状况，经济领域的疯狂令人恐惧。商店充斥多余、琐屑、有害、可憎的商品，几天即被遗忘的时尚产物，以及各种令人沉醉、刺激、麻木的物质……每个新财政季度，此类垃圾堆满商店仓库。生产、运输、消耗它们需数百万人劳动；占用原材料、设备厂房，约三分之一的工业力量与劳动力。
拉特瑙显然正确。资本主义对原材料与劳动力的无尽欲望令人骇然。但卡西尔援引莱布尼茨关于造物主之说，一次次反驳拉特瑙。他相信技术能将权力交予人手中。破坏可逆转。最理想世界仍可被创造。
当时德国夹在美苏两种现代化路径间，迫切寻求新社会经济模型。如卡西尔般援引柏拉图，有帮助吗？实则无，但此时任务在取代马克思，重解歌德1797年叙事诗《魔法师的学徒》。马克思视此作描绘资本家失控乱象。为避免政治暗示，卡西尔选用《高尔吉亚篇》中达那伊得斯姐妹水罐典故类比。达那伊得斯姐妹是阿尔戈斯国王达那俄斯50女，被神罚以水罐装瓮，因瓮有洞，水永不满。“现代技术及经济……正是达那伊得斯姐妹的水罐。”此意象冲击力较小。当时最具冲击力的，是弗里茨·朗电影《大都会》中工人被缠于大钟指针的画面。尽管卡西尔勇敢反抗政治非理性潮流，但他拒绝看到技术进步对生活的负面影响。
卡西尔的批评者海德格尔视技术为截然不同之物：它非冲击性图像，也非叙事历史中象征符号，而是西方哲学因执迷抽象理性一直压制却破土而出的唯物主义话语。对海德格尔，“技术”一词记录另一种哲学历史眼光，他即将讲述。
与卡西尔一样，海德格尔精通拉丁文与希腊文。他认为，既然希腊哲学“扎根于”技术概念，与技术融为一体，援引希腊哲学即得一种总是已经（immerschon）准备好理解技术的哲学。“总是已经”似与康德先验官能概念类似。即便海德格尔也无法完全摆脱康德影响。但其高明处，在通过机智狡猾的术语挪用，将研究对象从知识条件转向此在——我们在世生存方式——的条件。他不喜辩证法，对黑格尔理论有特殊用法。以上种种展现海德格尔异于常人的理论立场。他自视为后达尔文主义唯物主义者，经《存在与时间》（1927）对此在与工具关系研究，对技术不再敌意。此在助我们适应环境。但德国已陷恐惧。无论卡西尔或海德格尔，无哲学家能平息机械带来的恐惧。
海德格尔与卡西尔辩论两年后，卡西尔技术长文发表一年后，奥斯瓦尔德·斯宾格勒1931年《人与技术》面世，反映元首教条。毕竟如德国当时技术进步，任何成功政治领袖都会利用。如韦伯与弗洛伊德等富有洞察力的晚期唯心主义者，不愿在德国套用美式工业—文化模型，他们清高，鄙夷美国无知大众及传送带大生产剥离人性特征。但斯宾格勒对苏联模式又恨又怕。此时在团结技术与文化任务上，德国感受来自正反两方向压力。
来源：[英]莱斯利·张伯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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